新酒纪 ⑦ | 中国人开始为一杯啤酒挑味道了

编辑:啤酒酿造商 大曲
发布于: 2026-11-17 15:06
来源: 百度 酒传社 文丨源流品牌战略联合创始人胡亚楠 ID:jiuchuanshe-OTO

2025 年,中国规模以上啤酒企业一共生产了 3536 万千升啤酒。这个数字,是 2013 年历史最高点的七成(2013 年年产 5062 万千升)。

而 2025 年,啤酒行业销售收入约 1800 亿元,同比增长约 4%;利润总额 305 亿元,增长约 18%。

产量掉三成,利润涨近两成。

这两件事同时发生,背后呈现出与白酒相似的行业结构变化——量在减少,质在提升。

NO ·1

量的天花板,2013 年就摸到了

2013 年,5062 万千升,历史顶点。

2014 年,4921.9 万千升,下降 0.96%。这是中国啤酒产量 24 年来第一次负增长。

那一年,行业里有人算过一笔账:中国人均啤酒消费量 34.2 升,已经超过了世界平均的 33 升。

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:能喝的人,都已经在喝了。

从这一年起,产量一路往下。2020 年,3411 万千升,比峰值少了三分之一。

那几年,行业做的第一件事是关厂。

2017 到 2020 年,华润啤酒陆续关掉了 31 家工厂——2017 年 7 家,2018 年 13 家,2019 年 7 家,2020 年 4 家。2016 到 2017 年,百威在中国关停 8 家。2017 年,嘉士伯关闭并处理了中国市场的 17 家工厂。同年 3 月,珠江啤酒关掉了汕头那座生产普通低端瓶装啤酒的老厂。燕京也从这一年起频发公告,开始关厂。

关厂这件事,说明这个行业已经不再相信“市场持续增长”的奇迹。

如果看人口的变化,能找到一些答案:啤酒的主力消费人群,是 20 到 40 岁的男性。这部分人在全国人口中的占比,从 2013 年的 35%,一路降到 2023 年的 28%。与此同时,60 岁以上人口的占比从 14.9% 涨到了 21.1%。

一减一增,答案的轮廓开始显现。

不是这届年轻人不爱喝啤酒,是喝啤酒的那批人,正在变老。

与此同时,另一条曲线正在抬头:2013 年,行业最主流的价格带是 6 元。到 2025 年,是 8 元。

两块钱,中国啤酒走了十二年。

十二年涨两块钱,听起来慢得不像生意。但这两块钱,是整个行业从“多卖一瓶”转向“卖贵一点”的全部距离。

量的天花板到了,价值的天花板还没到。这个行业从“谁卖得多”,转向“谁卖得贵、卖得新”。

但这里有个问题,一直没人正面回答:是谁在往上走?

NO ·2

啤酒在中国,更换了四个角色

行业的答案通常是“消费升级”。这四个字很顺,但缺少更深度的解释。因为它模糊了因果,即某种程度上忽略了消费需求对于行业升级的重要性。

而要厘清的是:消费者为什么对老品类不满意,又为什么对新品类有所期待。

不是简单地因为“想要更好的”,是因为啤酒在他生活里的占位发生了变化。

同一瓶酒,摆在不同的位置上,要求完全不同。放在解渴的位置上,它越淡越好;放在请客的位置上,它越浓越好。纵观这三十年,啤酒在中国换过四个角色。

第一个角色:水的替代品。

80年代到90年代,中国人喝啤酒,很多时候不是为了喝酒,是为了有个东西能大口灌。

那时候啤酒便宜,夏天搬一箱回家,冰在凉水里,吃饭的时候一人一瓶,喝完再开一瓶。它解决的是口渴,不是口欲。所以那个年代的啤酒,越淡越好。

中国主流啤酒的原麦汁浓度,从 12 度一路降到 11 度、10 度、8 度。今天很多人骂这是偷工减料,但在当时不是——是消费者用钱投票,投给了“能多喝两瓶”,而不是“这瓶更好喝”。

在一个“当水喝”的市场里,浓是缺点。浓,你很有可能喝不下第二瓶。

这就是淡爽拉格能统治中国三十年的真正原因,不是因为它好,是因为它恰好是“水”这个角色最合适的形态。

第二个角色:餐桌上的酒。

90年代中后期,伴随着经济活动的蓬勃,中国人开始正经请客吃饭。

饭桌上要有酒,白酒是主角,啤酒是配角——但配角也得上桌,也得能敬人。

问题来了:啤酒在餐桌上,地位太低。

它便宜,它不上档次,一瓶下去没感觉。你拿啤酒敬人,对方会觉得你不重视他。

于是消费者开始要一样东西: “它得像酒。”

不是“更好喝”,是“更像酒”——要有浓度、有颜色、有泡沫、有那种“这是酿出来的”的样子。

纯生、原浆,都是在这个需求下起来的。

原浆为什么受欢迎?因为它浑浊、有酵母、挂杯、看着“有料”。它满足的不是味觉,是“这看起来像真酒”的心理。

第三个角色:值得专门去喝的东西。

2010 年代,进入互联网时代,一批人开始在网上海淘,开始在超市的进口区停下来。

他们发现:啤酒可以有丰富味道。

但真正的变化不在味道,在场景。以前啤酒永远是“配角”——配正餐、配烧烤、配球赛、配应酬,它从来没有单独出现过。

从这一批人开始,啤酒第一次成了主角:专门去一家店,就为了喝几杯不一样风味的啤酒。不为吃饭,不为解渴,不为办事。

这时候需求变了:这杯东西,值不值得我专门跑一趟?

白啤、黑啤、比利时小麦、修道院,满足的就是这个。它不需要好喝到哪里去,它需要“跟别的不一样”——有名字,能说出来,能跟人聊。

第四个角色:我的标签。

到精酿这一步,问题又变了。

那群啤酒爱好者已经不需要“更好的啤酒”,也不需要“更特别的啤酒”,他要的是“符合我的啤酒”。

IPA、酸啤、世涛、古斯、赛松——这些名字的作用,不是描述味道,是划分人群。

你说你喝 IPA,你说的不是“我喜欢苦”,是“我属于这一类”。

你说你不喝工业啤酒,你说的不是“它难喝”,是“我不是那种人”。

到这一步,啤酒不再是饮料,是名片,是某种生活方式外显的延伸性表达。

NO ·3

“新鲜”,感知一瓶啤酒价值的第一维度

啤酒在餐桌上永远比不过白酒——度数比不过,价格比不过,文化底蕴也比不过。

行业试过很多办法:提高浓度、加深颜色、加厚泡沫、做高端线……

但这里有个更前置的问题:消费者是怎么感知一瓶酒值不值的?

大部分时候不是靠参数,而是啤酒的状态。

在日本,朝日把“生”——不加热杀菌——做成了整个行业的默认标准,1987 年的 Super Dry,是全世界第一款“辛口生啤”。而在中国,山东泰安一家叫泰山啤酒的企业,把“鲜”这个维度推到了物理上的极限,也由此开启了啤酒行业的一轮结构升级。

2010 年,泰山啤酒推出了一款保质期只有 7 天的原浆,名字起得很直白,就叫“7天鲜活”。

主导研发的,是一位德国老人,叫格哈特·卢特哈德。

他在德国科隆啤酒厂做了二十多年技术厂长,1984 年培育出的一株上面酵母菌种,拿过柏林 VLB 的工艺金奖。

1997 年,60 岁的他受德国高级专家组织委派,到泰山啤酒做技术顾问,无偿服务。为了给原浆找水源,他一天跑三个村子,几个月把泰安百来个村子跑了个遍。他在泰山脚下待了二十多年,2018 年拿了中国政府“友谊奖”,2021 年在德国去世,享年 84 岁。

这个故事中最重要的一个决策点是,这个老人把保质期砍到 7 天。

当时的行业常识是:保质期一年,规模化生产,成本优先,渠道压货。整条流水线、整个经销体系、整个财务模型,全部是围绕“一年”设计的。把保质期砍到 7 天,等于把这套东西全部推翻。

头几年,泰山每年损耗上百吨原浆。

它的董事长陈成稳说过一句话,把这件事讲得很透: “白酒是越陈越好,但啤酒恰好相反,越新鲜越好。”

这句话,今天的精酿从业者都挂在嘴上。但在 2010 年,它是一句反行业的话。

因为一家啤酒厂卖的是什么?卖的是“把酒运到很远的地方、放很久、还能喝”。

泰山说,不。我卖的是“刚做出来的新鲜”。

这是两个相反的生意。

“新鲜”这个生意,做不了全国。

7 天的保质期,决定了它不能走传统分销——省级代理、市级代理、压货、周转,这一套走完,酒就过期了。

于是泰山只能自己造一条链:按订单生产,门店不压货。凌晨 0 点生产,3 点发车,500 公里半径之内,中午到店。

2016 年,它把这套东西定型成“专营模式”。专营店从 0 做到今天的三千多家。

保质期决定了渠道,渠道决定了生意的大小。 7 天,注定它只能自建一条“从工厂到嘴”的短链。这不是营销创新,是物理条件倒逼出来的商业模式。

泰山做对了什么?

它把消费者心里那个模糊的判断——“这酒是否新鲜”——变成了一个可以衡量品质和价值的东西:7 天。

这个数字成了它的护城河,也成了它的天花板。

2026 年 1 月,泰山啤酒进入破产重整。重整前提交的审计报告显示,截至 2025 年 10 月,总资产 6.22 亿元,总负债 6.63 亿元,已经资不抵债。

原因不在产品。7 天原浆到今天仍然是这个行业里最好的产品之一。问题在于模式本身——短保这门生意太重了:扩产、技改、佛山新厂,加上三千多家门店的履约,现金全被锁在固定资产和冷链里,而 7 天的保质期又不允许它慢下来。

一个把“新鲜”做到极致的企业,最后被“新鲜”这件事本身拖住了。

NO ·4

教中国人分辨味道的,是白啤和进口酒

“新鲜”是酒状态的变化,而状态之后,消费者开始对味道的丰富产生了进一步需求,白啤和进口啤酒开始成为引领新的消费趋势。

先说白啤。

2013 年,燕京的白啤已经上了货架。2015 年 6 月,青岛啤酒在济南发布“全麦白啤”,定价 6.5 元。2017 年,哈尔滨啤酒推出“冰纯白啤”,定价 8 元。

6.5 元和 8 元,都还停在大众价格带里。但产品是另一个东西:浑浊、带果香、不苦。

一个喝惯了淡爽拉格的人,第一次端起一杯白啤,会有一瞬间的错位——这也是啤酒?

就是这一瞬间,值!

因为在这一瞬间之前,中国人心里的“啤酒”只有一个样子:金黄色的、清的、苦的、淡的。白啤把这个刻板印象打碎。

再说进口啤酒。

海关的数字显示:2013 年,中国进口啤酒 18.23 万千升;2018 年,82.11 万千升。五年,4.5 倍。而且 2014 到 2018,连续五年保持两位数增长。2018 年那个顶点,进口额 9.04 亿美元,同比还涨了 20.5%。

2019 年,迎来拐点,进口量和金额首次双降。到 2023 年,只剩 41.83 万千升,五年腰斩。

但顶点这件事,本身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五年里,货架上多出了什么。

那几年,中国超市的进口啤酒区,摆的是这些名字:福佳白、凯旋 1664、白熊、督威、时代、莱福。

2014 年,比利时啤酒企业联合会主席范德佩尔接受新华社采访时说了一段话,我认为是这十年里最准的一句外部判断:

“中国经济仍处于高速增长期,中产家庭数量大幅增加,他们愿意尝试价格比国产啤酒稍贵、但口味不一样的外国啤酒,而比利时啤酒的口味多样性正符合消费者的预期。”

注意这句话的落点:不是“更便宜”,不是“更有名”,是 “口味不一样” 。

一个比利时人,在 2014 年就看到了中国消费者正在换的那个问题。

数据也印证了:2014 年,比利时出口到中国的啤酒 1628 万升,是 2013 年的 2.3 倍,是 2008 年的 8.5 倍。那一年,中国第一次超过日本,成为比利时啤酒在亚洲的最大消费国。

而这件事的真正结果,不是比利时人赚了钱,是中国酒业协会自己承认的——啤酒分会秘书长元月后来复盘这段历史,说得很直接:“进口啤酒填补了我国啤酒市场特色啤酒品类的空白,促进了啤酒特色化和高端化消费潮流,也激发了工坊啤酒产业快速崛起。”

也就是说,精酿不是凭空长出来的。它的诞生条件是在白啤和进口啤酒把“啤酒只有一种味道”这个认知打破之后。

当消费者的认知被打开,市场就从供给端转移到了需求端。

消费者站在超市货架前,拿起一瓶福佳白,看看价签,又放回去,换一瓶 1664。这个动作,十年前的中国人不会做,因为那时候没得挑。

NO ·5

精酿,把“还有别的”变成了“我要这个”

精酿在中国的历史,比大多数人以为的长,也比大多数人以为的小。

它比白啤和进口啤酒来得更早,但很长一段时间里,只是一个小众人群的爱好。

它不是在做产品,是在等消费者。

2012 年,全国做精酿的公司一共 7 家。全年销量不足 57 万千升,占整个啤酒总产量的不到 0.1%。

那一年被圈里人叫“中国精酿元年”——二十多个城市成立了精酿协会,自酿爱好者第一次过万。

再往前推,起点是 2008 年。一个叫高岩的人从美国回来,在南京开了中国第一家专业精酿厂,那时候还不叫精酿,叫“欧菲啤酒”。2011 年,他写了本《喝自己酿的啤酒》,把第一批爱好者带上了路。

2013 年,第一款国产瓶装精酿“婴儿肥”上市。那个时候,北京的大跃、悠航、京 A,上海的拳击猫,都已经开出了自己的第一家店。

注意这个时间。 2013 年——正是啤酒产量见顶的那一年。

但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。产量见顶,是旧角色的谢幕;精酿出现,是新角色的登台。

到 2018 年,国内精酿厂商已经增长到 848 家。而到今天,名字里带“精酿”的注册企业超过七千八百家——这里面有酒厂,有酒馆,也有只做贸易的公司,但一个品类能养活这么多主体,本身就说明它在长。

从 7 家,到 848 家,再到七千多家。

而大厂的反应,比想象中快。

百威全资控股了鹅岛,并购了开巴和拳击猫,还自己建了精酿厂。嘉士伯入股了北京的京 A。华润通过收购喜力中国业务,一次拿到喜力旗下多个高端品牌。青岛啤酒和珠江啤酒,则自己推出了 IPA、皮尔森。

当巨头开始收购小厂,说明这不是一阵风,是一个方向。

再看三个数字:渗透率 6%–7%,美国是 25%;终端单价是普通工业啤酒的五倍上下;餐饮渠道占 54.3%,远超商超和电商。

最后这个数字,藏着最重要的信息——精酿主要是“在店里喝掉”的,不是“买回家”的。

它是场景生意,不是货架生意。

“鲜”是在比时间,“精”是在比风味。

“我要新鲜的”——这句话比的是“我这瓶放了几天”。它是一个时间刻度,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跑。

“我今天想喝一杯酸的”——这句话指向一个具体的味道,一个具体的厂牌,一个具体的风格,背后是消费者实打实的自主选择。

一旦消费者能说出这句话,市场就分层了。同质化市场靠效率,分层市场靠风味。

这就是从鲜到精,真正的分水岭。

到精酿这一步,这条路就走到了今天。

但真正的变化,不在货架上多出了多少种酒。

在两件事上。

第一件:定价权,从渠道回到了味道。

过去三十年,一瓶啤酒卖多少钱,是渠道说了算的——进场费、堆头、促销、返点。谁把货铺到更多终端,谁就有定价权。所以那个年代最值钱的能力是“铺货”。

精酿把这件事反过来了。一杯 330 毫升的酸啤,在店里卖四五十块,不是因为它占着最好的位置,是因为有人就想喝这个味道。

当价格开始由味道决定,行业的核心能力就从“铺得多”变成了“酿得对”。

第二件:增长方式,从“卖给更多人”,变成“给同一批人更多选择”。

过去三十年的增长逻辑很简单:中国有十四亿人,只要每人多喝一瓶,就是十四亿瓶。所以行业所有动作都围绕“让更多人喝”——降价、铺货、进农村、进餐饮。

但量在 2013 年就到顶了。

接下来能长的,不是喝的人变多,是喝的人变挑。一个人从一年喝一百瓶淡爽,变成一年喝三十瓶、但每一瓶都不一样——总量在降,价值在升。

这就是“产量掉三成,利润涨近两成”的真正来源。

而这两种能力,不是一回事。

铺渠道,拼的是组织、资金、执行。

酿风味,拼的是判断、审美、耐心。

中国啤酒行业,前一种能力是世界级的。后一种,刚起步。

这一批小厂能活下来,补的正是这块短板。 它们没有渠道,没有资金,没有规模,只有一样东西:知道自己在酿什么。

这也是为什么大厂一边关厂,一边收购小厂——它们清楚,规模能解决“卖得便宜”,解决不了“卖得值”。

最后说一句。

这场变化里,最值得注意的不是行业做了什么。

是消费者自己走到了哪一步。

三十年,啤酒在中国换了四次角色。每换一次,都是消费者先不满意,行业才跟上。

而这条路上,有些东西是不可逆的——当舌头被训练过,就回不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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